精彩片段
,老城区的梧桐巷刚在微光里苏醒。,两侧是有些年头的四层矮楼,外墙爬着些深浅不一的藤蔓。早点摊的蒸汽混着油条的香气,慢悠悠地飘开。几个晨练归来的老人,提着鸟笼或豆浆,慢腾腾地走着。,一扇漆成墨绿色的木门上方,挂着一块原木色的招牌,上头是几个朴拙的刻字——“朗哥理发店”。招牌旁边,悬着一盏老式的、蒙着些许灰尘的玻璃罩三色旋转灯,此刻安静地停着。。,泼在门口的水泥地上,激起一层薄薄的尘土气。他穿着简单的灰色短袖T恤,卡其色工装裤,腰上系着个深色围裙。头发剃得很短,几乎贴着头皮,露出清晰的额角和端正的眉眼。人看着精神,动作也利索。,他拿起靠在门边的竹扫帚,开始清扫门口几片梧桐落叶。动作不紧不慢,带着一种日复一日的习惯性从容。“朗哥,早啊!”对门粮油店的老板娘探出头,嗓门洪亮,“今天也这么准时!张姐早。”周朗抬头笑了笑,笑容很温和,“趁着凉快,打扫一下。”
“还是你勤快。”张姐感叹一句,又缩回去忙活了。
扫完地,周朗把扫帚放好,转身回店里。店面不大,二十来平米,却异常整洁明亮。两面墙嵌着大镜子,镜子前的台面擦得锃亮,各式剪刀、推子、梳子、吹风筒整齐排列。三张老式但擦拭得很干净的理发椅,铺着蓝白格子的毛巾。靠墙的架子上,码放着洗发水、染发膏,还有一些护发用品。最里面的角落,有个小洗手池和一张小方桌,桌上放着保温杯和几本翻旧了的发型杂志。
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和一丝极淡的消毒水味,很好闻。
周朗打开收音机,调到一个放着轻缓老歌的频道,声音不大,刚好填满店里的安静。他拿起一块软布,开始细细擦拭镜子,尽管镜子已经很干净了。
这是他回到梧桐巷,接手这家父母留下的老理发店的第三年。日子就像这巷子里缓缓流动的时光,平静,甚至有几分刻板,但他似乎挺适应。
刚擦完镜子,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。
“小朗,吃过了没?”一个提着菜篮子的阿婆走进来,熟门熟路地把篮子放在门边。
“王阿婆,早。”周朗放下布,迎过去,“还没呢,您这是买完菜了?”
“买了点小菜。”王阿婆在靠门边的椅子上坐下,语气熟稔,“你先忙你的,我坐会儿,今天头有点*,你得给我好好洗洗。”
“好嘞,您先歇口气。”周朗去洗手池边准备热水和洗发水。
王阿婆是巷子里的老住户,也是他店里的常客,几乎每周都要来一次,不一定是剪头发,有时就是洗洗头,顺便唠唠嗑。
热水兑好了,温度适中。周朗扶着王阿婆到洗头椅躺下,细心地在她后颈垫好毛巾。
“水温还行吗,阿婆?”
“正好,正好。”王阿婆舒服地叹了口气,“还是你这里好,舒服。我女儿非让我去那个什么……哦,造型沙龙,我的老天,吵得我脑仁疼,洗个头恨不得把我脑袋搓下来,还是你手轻。”
周朗笑了笑,没接话,手指力道均匀地***王阿婆花白的头发,泡沫慢慢丰富起来。
“对了,”王阿婆闭着眼,话**打开了,“你看见晓晓那丫头没有?”
周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,随即恢复如常。“晓晓?苏晓晓?她怎么了?”他声音平静,像随口一问。
“唉,还不是她那个花店。”王阿婆啧了一声,“我早上买菜路过‘春晓’,门倒是开了,可那丫头坐在里头,对着那些花儿发愣呢,小脸皱着,看着就愁人。店里的花……哎,不是我说话不好听,好些都蔫头耷脑的,这谁买啊?”
周朗挤了点洗发水,再次**,泡沫裹住了王阿婆的头发,也掩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。“花店生意……是不太好做。”他附和了一句,语气没什么波澜。
“可不是嘛!”王阿婆来了精神,“这巷子里住的多是咱们这些老家伙,还有租房子图便宜的打工仔,谁天天买花儿啊?过节买一束都算讲究了。她进那些好看是好看,可也娇贵,放两天就败了,本钱都回不来。我听说啊,上个月的租金还是**偷偷给垫了一些……”
水流声哗哗响起,周朗小心地冲洗着王阿婆头上的泡沫,动作依旧稳当,只是冲洗的时间,似乎比平时长了那么几秒。
“要我说,这丫头就是倔。”王阿婆自顾自地念叨,“好好的师范毕业,去当个小学老师多安稳,非听她那个同学鼓动,开什么花店。这下好了,愁得跟什么似的。**在我跟前叹气都好几次了。”
冲干净泡沫,周朗用干毛巾包住王阿婆的头发,扶她坐回理发椅上。他拿起吹风机,调到温和的风档,慢慢吹着。
吹风机的嗡嗡声里,王阿婆还在絮叨:“……不过晓晓这孩子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,心善,手巧。小时候就喜欢在巷子空地上种些乱七八糟的草啊花啊,还给过我一把她自已种的***呢。就是这做生意,光靠喜欢和心善哪行……”
头发吹得半干,周朗拿起梳子和剪刀。“阿婆,今天还照旧,修短一点?”
“照旧照旧,耳朵边上利索点就行。”王阿婆对着镜子照了照,“老了,不图好看,图个清爽。”
剪刀开合,发出细微清脆的“嚓嚓”声,几缕银白的发丝飘落。
周朗的眼神很专注,落在头发上,手上的动作流畅而精准。只是他的视线,偶尔会不着痕迹地掠过镜子,看向门外斜对面。
从镜子的角度,刚好能看到巷子对面再过去几个门面,那一小片漆成淡绿色的门脸,和门上悬挂的木质招牌——“春晓花坊”。门开着,但门口摆放的那几盆绿植,确实如王阿婆所说,有些叶片边缘泛了黄,透着股无精打采。
一个穿着浅蓝色亚麻连衣裙的身影在店里晃了一下,又蹲了下去,似乎在整理地上的花桶,只看得到一个单薄的背影和随意挽起的松散发髻。
周朗收回目光,继续手上的动作。
“对了小朗,”王阿婆忽然又想起什么,“你跟晓晓不是打小一块儿玩到大的吗?算起来,你俩也是青梅竹马了吧?有空你也劝劝她,别钻牛角尖。这街坊邻居的,能帮衬就帮衬点。”
嚓。
剪刀轻轻合拢,剪断最后一缕需要修整的头发。
周朗拿起小刷子,轻轻扫去王阿婆颈后的碎发。“嗯,”他应了一声,声音不高,“知道了,阿婆。”
语气平平,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送走心满意足、发型清爽的王阿婆,周朗站在门口,用软布擦拭着旋转灯罩上并不明显的灰尘。
他的目光,终于可以自然地、直接地投向对面。
“春晓花坊”门口,苏晓晓搬出一把矮凳,坐在门边。她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把花剪,正在修剪一束满天星的枯枝。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苍白,眼睑微微垂着,嘴角习惯性抿着,那是她专注或者发愁时的小动作。
她还是和记忆里一样,头发细软,松松地挽在脑后,总有几缕不听话地垂在颈边。穿着简单,裙子洗得有些发旧,但干净合身。
周朗看了一会儿,直到巷子口传来电动车的声音,是送快递的小哥。他收回目光,转身回了店里。
上午的客人陆陆续续来了。
先是巷尾的赵大爷来刮胡子,抱怨儿子又跟他吵架;接着是租住在附近写字楼的两个年轻女孩,想要修一下刘海,叽叽喳喳讨论着办公室八卦;后来是带着孙子来的李奶奶,小孩调皮,周朗一边剪,一边还得用温和的语气哄着,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一颗早就备好的水果糖。
他话不多,但听得认真,手上功夫稳当,偶尔插一两句,总是恰到好处。客人们似乎也习惯了在他这里,一边享受服务,一边倾倒些生活里的琐碎烦恼。
“朗哥,你这手艺,真该去大商场里开个店。”一个年轻女孩对着镜子拨弄着新刘海,说道,“窝在这小巷子里,可惜了。”
周朗正在清扫地上的碎发,闻言笑了笑:“这儿挺好的,安静,熟人又多。”
“也是,商场里租金贵死人,压力大。”另一个女孩附和,“对了朗哥,你对面那花店,是不是要不行了?我看都没什么人进去。”
周朗扫地的动作停了一瞬。“不太清楚。”他语气平常,“花店生意是看季节的。”
“我看悬。”女孩压低声音,“老板娘挺漂亮的,就是不太会做生意的样子。上次我想买束小雏菊,她给我推荐那种进口的什么……厄瓜多尔玫瑰,我的天,一束够我买一周咖啡了。我就是摆桌子上看着玩的呀。”
“可能……她只是想把好的推荐给你。”周朗把碎发扫进簸箕,倒进专门的垃圾桶。
“那也得看人需求嘛。”女孩耸耸肩,“不过她家的盆栽好像还行,我买过一小盆多肉,倒是养活了。”
送走女孩们,已经快中午了。
周朗洗了手,从小方桌抽屉里拿出一个铝制饭盒,里面是早上自已做的米饭和青菜炒肉片。他刚坐下,还没拿起筷子,视线不由自主地又飘向对面。
苏晓晓还坐在门口,不过手里的满天星换成了几枝蔫了的百合,正一片片摘掉发黄的花瓣。她摘得很慢,低着头,背微微弓着,像一株被晒蔫了的小草。
周朗看着,嘴里嚼着的饭菜忽然有些没滋味。
他放下筷子,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。目光在店里逡巡一圈,最后落在墙角那几盆绿植上。那是开业时晓晓送来的,说是“乔迁礼物”,一盆绿萝,一盆吊兰,还有一盆小小的虎皮兰。都是极好养的品种,这几年在他这不算精心的照料下,倒也长得郁郁葱葱,绿萝的藤蔓都垂下来老长。
他忽然站起身,走到绿萝前,仔细看了看。然后拿起花剪——理发店自然不缺各种剪刀——将一些过长、稍显杂乱的藤蔓剪下几根。又修剪了一下吊兰有些枯黄的叶尖。
做完这些,他拿着那几根剪下来的、生机勃勃的绿萝藤蔓,又看了一眼对面,迟疑了片刻。
就在这时,巷子里传来一阵略显尖锐的争执声。
“……妈,我真的不用!我自已能行!”
“你能行什么能行?看看这些花,都要死了!这个月房租怎么办?**晚上回来又得说你!”
“你别管了行不行?让我自已试试!”
周朗走到门口,看到“春晓花坊”门前,苏晓晓站了起来,面对着一个穿着碎花衬衫、卷发的中年妇女,脸色涨红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躁和难堪。那是她母亲,林阿姨。
林阿姨手里拿着一个旧旧的印花钱包,正试图往苏晓晓手里塞:“试试试,你都试了快半年了!晓晓,听**话,这钱你先拿着把房租续上,然后赶紧把这店盘出去,找个正经工作……”
“这不是不正经的工作!”苏晓晓的声音提高了一些,眼圈有些发红,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,“我喜欢花,我想把店开下去!妈,你再给我点时间……”
“时间?钱呢?本钱都赔光了!你喜欢,你喜欢能当饭吃吗?”林阿姨又急又气,声音也大了起来,引得旁边几家店铺里的人都探出头来看。
苏晓晓咬着嘴唇,手指用力捏着那几枝残败的百合,指节发白。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周围投来的目光,那种混合着同情、好奇、议论的视线,让她恨不得立刻钻进地缝里去。她猛地转身,就想躲回店里。
“林阿姨。”一个平和的声音插了进来。
周朗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,手里还拿着那几根翠绿的绿萝藤蔓。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,先是冲林阿姨点了点头,然后很自然地看向苏晓晓,目光掠过她微红的眼眶,停留了一瞬,便移开了。
“朗哥?”苏晓晓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周朗会在这个时候出现,脸上的难堪更浓了。
林阿姨见到周朗,脸色稍微缓和了点:“是小朗啊。”
“阿姨,我来跟晓晓说点事。”周朗语气轻松,像是没看到刚才的争执,“关于这些绿萝的。”他晃了晃手里的藤蔓。
“绿萝?”林阿姨和苏晓晓都愣了。
“是啊。”周朗转向苏晓晓,声音放缓了些,“店里那几盆你送的绿萝,长得太好了,藤蔓都快拖到地上了,我剪下来一些。扔了可惜,我记得你以前手很巧,会用藤编些小篮子什么的。这些……你能用上吗?”
他递过那几根鲜嫩的藤蔓,眼神清澈坦然,仿佛真的只是来处理几根多余植物的。
苏晓晓看着他,又看了看那绿意盎然的藤蔓,一时间没反应过来。
林阿姨疑惑地看了看周朗,又看看自已女儿。
周朗继续微笑道:“另外,我那边最近想添点绿意。我看你门口这几盆发财树和龟背竹,造型挺别致的,就是好像有点缺水?能不能卖我两盆?我放店里,客人看着也舒服。”
这下,连苏晓晓都听明白了。
他剪了绿萝藤蔓过来,是给她一个台阶下,转移****注意力。他说要买盆栽,是在用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,给她“创造”一笔小小的、刚好能缓解些许燃眉之急的营业额,而且挑的是门口最容易养护、也相对耐看的两盆。
她的鼻子猛地一酸,刚才强忍的眼泪差点冲出来。她赶紧低下头,接过那几根绿萝藤蔓。藤蔓上还带着水汽,触手清凉。
“啊……哦,好,好的。”她声音有些哽咽,努力压着,“藤蔓……谢谢。盆栽,你要哪两盆?我帮你搬过去。”
“就那盆小发财树,还有那盆龟背竹吧。”周朗随手指了指门口两侧长势尚可、但显然也需要打理的两盆大型绿植,“多少钱?”
“不……不用多少钱,”苏晓晓忙说,“都是普通品种,你给……给三十好了。”她报了一个低得几乎等于白送的价格。
“那怎么行。”周朗从裤兜里掏出钱夹,拿出一张五十的纸币,直接递到苏晓晓手里,“就五十吧,你帮我定期看看,要是养死了,我还得找你呢。”
他的动作和语气都太自然了,仿佛真的是邻居间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买卖。
苏晓晓捏着那五十块钱,觉得纸币边缘有些烫手。她抬头飞快地看了周朗一眼,对方已经转身去搬那盆龟背竹了,侧脸线条平静,没有任何施舍或同情的表情,就像他真的只是需要两盆植物。
林阿姨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张了张嘴,最终没再说什么,只是深深叹了口气,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周朗忙碌的背影,又看了看自已捏着钱发呆的女儿,摇摇头,把钱包收了起来。
“阿姨,我帮晓晓搬过去,您放心,没事的。”周朗搬起那盆有些分量的龟背竹,还对林阿姨客气地笑了笑。
“……哎,麻烦你了小朗。”林阿姨语气软了下来,“晓晓这孩子,就是倔……你多帮着劝劝。”
“妈!”苏晓晓忍不住低声**。
林阿姨瞪了她一眼,终究没再说什么,又跟周朗打了个招呼,转身走了,背影有些疲惫。
周朗搬着龟背竹往自已店里走,苏晓晓连忙搬起那盆小一点的发财树,跟在他身后。两人隔着几步距离,一路沉默。
到了理发店门口,周朗侧身:“放门口就行,我待会摆一下。”
苏晓晓放下发财树,看着周朗把龟背竹也并排放好。她捏着那五十块钱,递过去:“朗哥,钱……太多了,真的三十就够了。”
周朗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没接钱。“拿着吧。”他看了看她依旧有些发红的眼睛,语气平常,“下次我要是需要什么特别的盆栽,或者想给店里弄点鲜花,再找你。到时候你给我优惠点就行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可是。”周朗打断她,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几根绿萝藤蔓上,“这个,你真会编篮子?”
苏晓晓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,她点点头:“会一点,以前跟奶奶学过。就是好久没编了……”
“那挺好。”周朗笑了笑,“编好了,要是好看,说不定我还能放店里当个小装饰,或者送给熟客的小孩玩。”
他的话,总是能给她手里微不足道的东西,找到一个似乎“有用”的去处。
苏晓晓心里那团乱麻般的焦灼和难堪,在这平淡的对话里,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丝丝。她握紧了手里的藤蔓,指尖感受到植物纤维的生命力。
“谢谢。”她小声说,这次的声音真诚了许多。
“客气什么。”周朗转身,从旁边拿起扫帚,开始清扫刚才搬花盆落下的一点泥土,“快中午了,你不回去吃饭?”
“啊,待会就回。”苏晓晓看了看天色,“朗哥,那你忙,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苏晓晓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周朗已经清扫完泥土,正拿着喷壶,给那两盆刚搬来的绿植叶面喷水。水雾在午前的光线里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,映着他平静专注的侧脸。
她的心跳,莫名漏了一拍。赶紧转回头,快步走向自已的花店。手里那几根绿萝藤蔓,似乎也不再只是普通的植物,而带上了一点别样的温度。
周朗喷完水,看着两盆绿植,又抬眼看了看对面。
“春晓花坊”门口,苏晓晓已经进去了,门依旧开着。
他回到店里,重新坐下,拿起已经微凉的饭盒。饭菜似乎又有了味道。
收音机里的老歌换了一首,舒缓的旋律流淌着。
他慢慢吃着饭,心里却在盘算:那几盆蔫掉的花,估计是保湿和通风没处理好。晚上关店后,或许可以“顺便”过去看看,用修剪头发的手艺,帮那些花也“修修枝”?
这个念头一起,便落了根。
巷子里的阳光,逐渐变得明亮起来,梧桐树叶的影子投在地上,晃晃悠悠。
平凡的一天,才刚刚过去一半。
章节目录
共 1 章
相关书籍
友情链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