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堑同途

楔子风雪辞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腊月廿三，小年夜。，问剑坪。，鹅毛般的雪片从漆黑的夜幕中无声坠落，覆盖了青石地上纵横交错的剑痕，也覆盖了那滩已经凝结发黑的血迹。血迹旁，斜插着一柄剑——剑身三尺七寸，霜刃如雪，剑格处镌着小小的“无垢”二字。、天下第一剑沈清崖的佩剑。，只是此刻，剑尖上最后一滴血，正缓缓滴落，融进雪里。，跪着一个人。，背脊挺得笔直，像一杆不肯倒下的枪。他双手被玄铁锁链缚在身后，肩上、背上、腿上，处处是伤，最重的一处在右肩，几乎穿透骨骼，血浸透了半边衣袖，在寒夜里凝成暗红色的冰。。——三个时辰前，他的师尊，沈清崖，就是从那里坠下去的。坠下去之前，师尊将一样东西塞进他怀里，用尽最后力气，在他耳边说了两个字：“栖……霞……”，便是背后穿心的一剑，和师尊涣散瞳孔里最后的、他看不懂的情绪。，便是闻声赶来的同门，是目眦欲裂的师叔，是瞬间出鞘指向他的数十柄长剑，是“江见雪弑师夺剑”的怒喝，响彻了苍山寂静的雪夜。“江见雪。”苍山戒律堂长老陆深的声音在风雪中冰冷响起，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惜与震怒，“你自幼孤苦，是掌门将你从雪地里捡回，抚养**，授你剑法，视你如子。这苍山上下，谁不知掌门属意你继承衣钵？你为何……为何要行此禽兽不如之事？！”。，看向周围。每一张脸，都是熟悉的。从小教他认字的二师兄，总偷偷给他塞点心的厨房阿婆，上个月还缠着他比剑的小师弟……此刻，他们眼中只有恐惧、愤怒、憎恨，和一点点残存的、不敢置信的悲伤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只咳出一口血沫。
怀里的东西硌得胸口生疼。那是一个薄薄的、用油布紧紧裹住的物件，不大，却仿佛有千钧重。
“我没有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师尊……不是我……”
“人赃并获，掌门佩剑在你手中，掌门尸身坠崖，只有你一人在此！”陆深厉声打断，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，“铁证如山，你还敢狡辩？！说！你将掌门的‘流云诀’秘籍藏于何处？是不是还有同党？！”
江见雪闭上了眼。
他知道，说什么都没用了。那****时，黑衣人影已消失在崖边，快得只剩一抹残影。没有第三个人看见。这问剑坪上，只有他，只有师尊的血，只有他手中染血的剑。
雪更大了。
陆深深吸一口气，似乎不忍再看，背过身去，挥了挥手：“废去武功，打入后山寒潭洞，待武林公审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异变陡生！
问剑坪四周的密林中，骤然亮起数十点火光，紧接着，尖锐的破空声撕裂风雪，无数淬毒的弩箭如疾雨般射向坪上众人！
“敌袭——！”
苍山弟子们拔剑格挡，一时间，金铁交鸣之声、惨呼声、怒喝声响成一片。混乱中，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，直扑跪在地上的江见雪！
江见雪瞳孔骤缩，被缚的双手无法动，只能竭力向旁滚去。黑影一剑落空，却反手削断了他手腕间的锁链，低喝一声：“走！”
是那个黑衣人的同党？还是……
不及细想，更多的黑衣人从林中涌出，武功路数诡异狠辣，见人就杀，分明是灭口的架势。苍山弟子虽奋力抵抗，但事发突然，又兼掌门新丧，心神大乱，顷刻间已死伤惨重。
“保护逆贼！他们是一伙的！”陆深怒极，一剑刺向江见雪。
江见雪挣脱锁链，就地一滚，抄起地上的无垢剑，格开陆深一剑，却被震得伤口崩裂，鲜血狂涌。他踉跄后退，瞥见那最初偷袭的黑影正被几名黑衣人缠住，似乎并非一伙。
机会！
他再不犹豫，转身扑向断崖方向——那里是绝路，但也是唯一可能突围的方向。身后，是陆深悲愤的怒吼、黑衣人的追杀、同门混杂着恨意与不解的目光。
雪片扑在脸上，冰冷刺骨。
纵身跃下断崖的瞬间，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问剑坪上，火光、剑光、血光，在漫天大雪中交织成一片模糊的、炼狱般的红。师尊坠崖前塞给他的那样东西，紧紧贴在胸口，滚烫。
栖霞。
他记住了。
身体急速下坠，风声在耳边呼啸。他咬牙，用尽最后内力，将无垢剑狠狠**崖壁！
刺耳的摩擦声响起，火星四溅，下坠之势稍缓。他看准崖壁一处突出的石块，猛地蹬踏，借力向斜下方的密林跃去。
落地，翻滚，卸力。
浑身骨头像散了架，右肩的伤口彻底崩开，眼前阵阵发黑。他勉强撑起身体，撕下衣摆胡乱包扎，将无垢剑用脏污的布条层层缠裹，背在背上。
不能停。
追兵马上就到。
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密林深处，向着北方，向着最近的那座边陲小镇，向着茫茫未知的前路，一头扎了进去。
身后，苍山绝顶的火光，渐渐被风雪和夜色吞没。
只有怀里的油布包，和那个地名，在冰冷的胸腔中，固执地燃烧着。
栖霞。
与此同时，千里之外的雁门关外，一家被暴风雪围困的破旧驿站里。
穿暗红色劲装的青年翘着腿，坐在快要熄灭的火盆边，漫不经心地数着手里金叶子的数目。琥珀色的眼睛映着微弱的火光，像两颗温润的、值钱的宝石。
他对面，马车窗缝里，一只苍白枯瘦的手递出一只玄铁方匣。
“三十日内，金陵，栖霞山。穿灰衣、执竹杖的盲眼妇人。”马车里的声音嘶哑干涩，像破旧的风箱，“不同对错，不问缘由，生死必达？”
青年接过**，掂了掂，又看了看窗外能把人埋了的雪，嘴角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。
“当然，”他说，将金叶子揣进怀里，笑得见牙不见眼，“老规矩。”
窗缝合上，马车无声驶入风雪，消失不见。
青年——谢不渡，将冰冷的玄铁匣贴身绑好，推开驿站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狂风卷着雪片，劈头盖脸砸来。
他眯起眼，望向南方。金陵，栖霞山。三千里路，三十天。
而此刻，他尚且不知，这场风雪，这趟镖，将会把一个怎样浑身是血、百口莫辩的“弑师逆徒”，送到他面前。
并将他们两人的命运，彻底**在一起，掷入这江湖最深、最急的漩涡之中。
风雪呼啸，如泣如诉。
天堑在前，歧路茫茫。
而有些人的相逢，从一开始，就写满了血与火的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