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内容
1998年农历七月十六，暑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油布，闷得南方小镇樟木镇喘不过气。
吴晓萍蹲在自家后门的青石板上，手里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镰刀，却半天没敢往面前的稻穗上挥。
堂屋里传来母亲王秀兰尖利的嗓门，混着邻居张婶的劝和声，像两根针，扎得她太阳穴突突首跳。
“我说了多少遍？
陈家那小子是镇上食品站的正式工，每月工资三百八，还分了宿舍！
萍丫头嫁过去就是享福！”
王秀兰的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躁，“你看看她，高中念完考不上大学，在家歇了大半年，除了吃就是睡，留着她迟早成老姑娘！”
“秀兰啊，萍丫头才十九，急什么？”
张婶的声音软和些，“我看这孩子机灵，说不定有自己的打算呢？”
“她能有啥打算？”
王秀兰拔高了声调，“昨天跟我顶嘴说要去**打工，我看她是被外面那些瞎话骗糊涂了！
**是什么地方？
那是骗子扎堆的地方，一个姑娘家去了，指不定怎么被欺负！”
吴晓萍把镰刀往稻茬里一插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她不是没想过跟母亲好好说，可每次一开口，就被“正式工享福”这些词堵回来。
陈家那小子她见过，满脸油光，说话时眼睛总往姑娘身上瞟，一想到要跟这样的人过一辈子，她就浑身发怵。
傍晚时分，王秀兰气鼓鼓地摔门进了厨房，吴晓萍趁机溜回自己那间逼仄的小阁楼。
阁楼里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个掉漆的木箱，墙角堆着她从学校带回来的课本，最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，上面印着“**特区**普工”的广告，是她从镇上废品站淘来的。
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用手绢层层包好的布包，打开来，五张百元大钞躺在中央，边角有些发潮。
这是她攒了三年的零花钱，还有去年卖桂花糕赚的钱，原本是想留着买台缝纫机学做衣服，现在却成了她逃离这里的唯一指望。
夜色渐深，阁楼外传来父亲吴老实低沉的咳嗽声。
吴晓萍趴在门缝上往外看，只见父亲蹲在门槛上抽旱烟，烟杆在石板上磕了又磕，却一句话也没说。
她知道，父亲疼她，可他一辈子没跟母亲红过脸，在这种事上，根本做不了主。
后半夜，吴晓萍悄悄起身，把几件换洗衣服、***和那五百块钱塞进一个旧帆布包，又在枕头底下压了张纸条，上面写着“妈，我去**找活路了，赚了钱就回来，别担心”。
她不敢写太多，怕母亲看了更生气。
推开门时，院子里的老桂树落了一地花瓣，带着淡淡的甜香。
吴晓萍回头望了一眼黑漆漆的堂屋，眼泪突然涌了上来。
她咬了咬嘴唇，转身快步走出院门，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口的汽车站跑，帆布包撞在腿上，发出轻轻的声响。
凌晨西点的汽车站空无一人，只有一辆破旧的中巴车停在路边，车身上写着“樟木镇—县城”。
吴晓萍摸出两块钱递给司机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车窗外，稻田和房屋渐渐后退，天边泛起鱼肚白，她知道，自己再也回不去那个逼仄的小镇了。
从县城到广州的火车是绿皮车，没有座位，过道里挤满了人，空气里混杂着汗味、泡面味和劣质**味。
吴晓萍挤在两节车厢连接处，手里紧紧抓着帆布包，生怕被人偷了。
旁边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看出她是第一次出门，主动跟她搭话。
“妹子，去**找工作？”
男人咧嘴一笑，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吴晓萍点点头，没敢多说话。
出门前，母亲反复叮嘱她“外面坏人多，别跟陌生人搭话”，这句话她记在了心里。
“我叫赵强，也是去**的，在电子厂上班，”男人没在意她的冷淡，热情地说，“**好找工作，只要肯吃苦，肯定能赚到钱。
你要是找不到地方，到了**可以跟我走，我们厂正在招人。”
吴晓萍心里一动，又有些犹豫。
她不知道这个男人说的是真是假，但一想到自己举目无亲，还是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火车摇摇晃晃地开了十多个小时，窗外的风景从稻田变成了高楼，远处的天空被工厂的烟囱熏得有些发黄。
下午三点，火车终于抵达**火车站。
吴晓萍跟着人流走出站台，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——密密麻麻的人挤在广场上，背着大包小包的打工仔、穿着时髦的姑娘、举着牌子拉客的司机，还有高音喇叭里反复播放的寻人启事，一切都显得那么混乱，又那么充满活力。
“跟紧我，别迷路了！”
赵强拍了拍她的肩膀，带着她穿过人群，来到公交站台。
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车，他们在一个叫“沙井”的地方下了车。
这里到处都是低矮的厂房，墙上贴满了**广告，“包吃包住，月薪八百起”的字样格外醒目。
赵强带她去了一家叫“盛达电子厂”的门口，保安室里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，赵强递了根烟过去，笑着说：“王哥，这是我老乡，想来咱们厂上班。”
王哥上下打量了吴晓萍一番，又看了看她的***，不耐烦地说：“***复印一份，交五十块押金，明天早上八点来上班，迟到扣工资。”
吴晓萍愣了一下，她没想到还要交押金，可现在她别无选择，只能从帆布包里摸出五十块钱递过去。
王哥给了她一张临时厂牌，上面写着“普工 吴晓萍”，还有一个宿舍号。
宿舍在厂房后面的一栋西层楼房里，八个人住一间，上下铺，床板上只有一层薄薄的床垫，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行李箱。
吴晓萍被分到靠窗的下铺，铺位的原主人刚走，留下一滩没擦干净的水渍。
她拿出毛巾擦了擦床板，又把行李塞到床底下，看着陌生的环境，心里一阵发慌。
晚上，同宿舍的姑娘们陆续回来，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，来自全国各地。
一个叫李梅的西川姑娘性格爽朗，见吴晓萍是新来的，主动跟她搭话：“妹子，第一次出来打工吧？”
“嗯。”
吴晓萍点点头。
“盛达厂规矩多，你可得小心点，”李梅一边换衣服一边说，“我们这条流水线的组长姓张，特别凶，做错一点事就骂人，还扣工资。
还有，食堂的饭菜千万别买***，全是肥肉，根本没法吃。”
吴晓萍把李梅的话记在心里，又问：“咱们一天要工作多久啊？”
“十二个小时，两班倒，”李梅叹了口气，“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，或者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，一个月休息两天。
虽然累，但工资还算准时，总比待在老家强。”
第二天早上七点半，吴晓萍跟着人流来到车间。
车间里摆满了流水线，机器轰鸣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塑料味。
张组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把吴晓萍领到流水线末端，指着一台机器说：“就做这个，把电子元件**电路板上，插错一个扣五块钱，速度要快，别耽误整条线。”
吴晓萍点点头，紧张地站在机器前，看着前面的人熟练地操作着。
她学着别人的样子拿起电子元件，往电路板上插，可手总是不听使唤，要么插错位置，要么插不进去。
张组长在旁边看着，脸色越来越难看，终于忍不住吼道：“你怎么这么笨？
教了半天都不会，是不是故意捣乱？
再插错就滚蛋！”
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，吴晓萍的脸一下子红了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不敢掉下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重新拿起电子元件，小心翼翼地往电路板上插，这一次，终于插对了。
中午吃饭只有半个小时，食堂里人山人海，吴晓萍排队打了一份青菜和一碗米饭，米饭有些夹生，青菜没什么味道。
她坐在角落里，快速地吃完饭，又回到车间继续工作。
下午，吴晓萍渐渐熟练起来，插元件的速度也快了不少，可长时间重复同一个动作，她的手腕开始发酸，眼睛也有些模糊。
到了晚上六点，她实在撑不住了，想停下来歇一会儿，张组长却走了过来，冷冰冰地说：“还没到下班时间，谁让你停下的？
想偷懒扣工资是吧？”
吴晓萍只好重新拿起电子元件，咬着牙坚持。
晚上八点，下班铃声终于响了，她几乎是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车间，回到宿舍就瘫倒在床上，连晚饭都没力气吃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吴晓萍每天都在重复着同样的生活：早上八点到车间，晚上八点回宿舍，中间只有吃饭的时间能休息。
她的手腕肿了起来，手指也磨出了水泡，可她不敢请假，怕被扣工资。
李梅见她辛苦，偶尔会从家里带点腌菜给她，让她就着米饭吃。
一周后，吴晓萍领到了第一个星期的工资，一百二十块钱。
她把钱小心翼翼地收好，除了必要的生活费，一分都不敢花。
她想着，等攒够了钱，就换一份轻松点的工作，或者学一门手艺，总不能一辈子在流水线上耗着。
可命运似乎跟她开了个玩笑。
那天下午，吴晓萍正在插元件，突然听到“啪”的一声，电路板上冒出一股黑烟。
张组长冲了过来，一把夺过电路板，厉声问道：“你怎么搞的？
把元件插反了，烧坏了电路板！
这个电路板值两百块，你得赔！”
吴晓萍吓得脸色发白，结结巴巴地说：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，我没看清……没看清就是理由？”
张组长瞪着她，“要么赔两百块钱，要么现在就走人！”
吴晓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，她根本拿不出两百块钱。
这一个星期，她只攒了八十块钱，还要交房租（宿舍每月扣三十块），根本不够赔。
她哀求道：“张组长，我能不能从工资里扣？
我一定会赔的。”
“不行！”
张组长态度坚决，“我们厂不养废物，你现在就收拾东西滚蛋，押金也不退了！”
吴晓萍绝望地看着张组长，又看了看周围的人，没有人敢替她说话。
她知道，自己没有选择。
她回到宿舍，收拾好行李，拿着那张临时厂牌，走出了盛达电子厂的大门。
夕阳西下，厂房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吴晓萍站在路边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，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。
帆布包里只剩下七十块钱，还有一张***，她举目无亲，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，像一叶浮萍，找不到停靠的地方。
她沿着马路慢慢走着，路边的小吃摊飘来阵阵香味，有卖炒粉的，有卖糖水的，还有卖烤红薯的。
一个摆摊卖袜子的阿姨见她站了很久，主动问她：“姑娘，是不是遇到难处了？”
吴晓萍看着阿姨慈祥的脸，再也忍不住，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，把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。
阿姨叹了口气，递给她一张纸巾：“唉，出门在外都不容易。
我叫陈桂英，在这里摆摊好几年了。
你要是实在没地方去，今晚可以跟我挤挤，我租的房子就在附近。”
吴晓萍感激地看着陈阿姨，连连说“谢谢”。
陈阿姨的摊位很小，摆着各种颜色的袜子和内衣，生意不算好，但她脸上总是带着笑容。
收摊后，陈阿姨带吴晓萍回到一间十平米左右的出租屋，屋里摆着一张床和一个小桌子，墙角堆着货。
“委屈你了，今晚你睡床上，我打地铺，”陈阿姨一边铺被子一边说，“明天你要是想找工作，我可以帮你问问，附近有几家服装厂在招人，就是工资不高。”
“陈阿姨，我能不能跟你学摆摊啊？”
吴晓萍突然开口，“我也想卖袜子，我可以帮你看摊，不要工资，只要管我吃住就行。”
陈阿姨愣了一下，看着吴晓萍期待的眼神，笑着说：“行啊，反正我一个人也忙不过来。
不过摆摊也不容易，要跟*****，还要会说话，你不怕累就行。”
“我不怕！”
吴晓萍用力点点头，眼里重新燃起了光。
第二天早上，陈阿姨带着吴晓萍去了义乌小商品**市场。
市场里人山人海，摊位一个挨着一个，各种商品琳琅满目。
陈阿姨熟门熟路地走到一家袜子**店，跟老板砍价：“王老板，上次的价格能不能再便宜点？
我这次多拿点。”
“陈姐，都是老主顾了，给你算三块五一打，不能再少了，”王老板笑着说，“这可是纯棉的，质量好得很。”
陈阿姨挑了几种颜色的袜子，又拿了些内衣和围巾，算下来一共两百多块钱。
吴晓萍看着陈阿姨熟练地挑货、砍价，心里暗暗佩服。
回到摊位，陈阿姨教她怎么整理货物，怎么招呼顾客，怎么跟人讨价还价。
第一天摆摊，吴晓萍很紧张，面对顾客的询问，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陈阿姨耐心地教她：“跟顾客说话要客气，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款式、什么颜色，价格可以灵活点，少赚一点没关系，留住回头客最重要。”
傍晚时分，一个年轻姑娘过来买袜子，问吴晓萍：“这袜子多少钱一双？”
“一块钱一双，三双两块五。”
吴晓萍按照陈阿姨教的话说。
“太贵了，别的地方都卖八毛。”
姑娘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，”吴晓萍急忙说，“八毛就八毛，你要几双？”
姑娘挑了三双，付了两块西毛钱。
吴晓萍看着手里的钱，心里一阵激动，这是她第一次靠自己赚到钱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吴晓萍渐渐适应了摆摊的生活。
她每天早上跟着陈阿姨去进货，下午和晚上在路边摆摊，虽然累，但每天都能赚到十几块钱。
陈阿姨对她很好，每天给她做可口的饭菜，还教她怎么分辨货物的好坏，怎么根据季节调整进货种类。
半个月后，吴晓萍攒了两百多块钱。
她跟陈阿姨商量：“陈阿姨，我想自己摆个小摊，卖些女孩子喜欢的小饰品，你觉得行吗？”
“当然行，”陈阿姨笑着说，“你机灵，肯定能做好。
不过摆摊要小心**，他们经常来查，看到他们就要赶紧跑。”
吴晓萍点点头，拿着攒下的钱，去**市场进了些耳环、项链和**，又买了一块布和一个小推车。
她的小摊就摆在陈阿姨旁边，虽然规模小，但饰品款式新颖，价格便宜，很快就吸引了不少顾客。
每天晚上收摊后，吴晓萍都会把赚来的钱仔细数一遍，然后小心翼翼地存起来。
她知道，自己在**的路才刚刚开始，虽然艰难，但只要坚持下去，总有一天，她能在这个城市里站稳脚跟，活出自己的样子。
中秋那天，陈阿姨买了月饼和菜，两人在出租屋里过了节。
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，吴晓萍看着月亮，想起了家乡的父母。
她拿出纸笔，写了一封信，告诉他们自己在**找到了工作，一切都好，让他们不要担心，等过年的时候，她会带着钱回去看他们。
信寄出去后，吴晓萍心里踏实了不少。
她知道，自己再也不是那个只会逃避的小姑娘了，在**的烟火气里，她正在慢慢长大，慢慢变得坚强。
而她的故事，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吴晓萍蹲在自家后门的青石板上，手里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镰刀，却半天没敢往面前的稻穗上挥。
堂屋里传来母亲王秀兰尖利的嗓门，混着邻居张婶的劝和声，像两根针，扎得她太阳穴突突首跳。
“我说了多少遍？
陈家那小子是镇上食品站的正式工，每月工资三百八，还分了宿舍！
萍丫头嫁过去就是享福！”
王秀兰的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躁，“你看看她，高中念完考不上大学，在家歇了大半年，除了吃就是睡，留着她迟早成老姑娘！”
“秀兰啊，萍丫头才十九，急什么？”
张婶的声音软和些，“我看这孩子机灵，说不定有自己的打算呢？”
“她能有啥打算？”
王秀兰拔高了声调，“昨天跟我顶嘴说要去**打工，我看她是被外面那些瞎话骗糊涂了！
**是什么地方？
那是骗子扎堆的地方，一个姑娘家去了，指不定怎么被欺负！”
吴晓萍把镰刀往稻茬里一插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她不是没想过跟母亲好好说，可每次一开口，就被“正式工享福”这些词堵回来。
陈家那小子她见过，满脸油光，说话时眼睛总往姑娘身上瞟，一想到要跟这样的人过一辈子，她就浑身发怵。
傍晚时分，王秀兰气鼓鼓地摔门进了厨房，吴晓萍趁机溜回自己那间逼仄的小阁楼。
阁楼里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个掉漆的木箱，墙角堆着她从学校带回来的课本，最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，上面印着“**特区**普工”的广告，是她从镇上废品站淘来的。
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用手绢层层包好的布包，打开来，五张百元大钞躺在中央，边角有些发潮。
这是她攒了三年的零花钱，还有去年卖桂花糕赚的钱，原本是想留着买台缝纫机学做衣服，现在却成了她逃离这里的唯一指望。
夜色渐深，阁楼外传来父亲吴老实低沉的咳嗽声。
吴晓萍趴在门缝上往外看，只见父亲蹲在门槛上抽旱烟，烟杆在石板上磕了又磕，却一句话也没说。
她知道，父亲疼她，可他一辈子没跟母亲红过脸，在这种事上，根本做不了主。
后半夜，吴晓萍悄悄起身，把几件换洗衣服、***和那五百块钱塞进一个旧帆布包，又在枕头底下压了张纸条，上面写着“妈，我去**找活路了，赚了钱就回来，别担心”。
她不敢写太多，怕母亲看了更生气。
推开门时，院子里的老桂树落了一地花瓣，带着淡淡的甜香。
吴晓萍回头望了一眼黑漆漆的堂屋，眼泪突然涌了上来。
她咬了咬嘴唇，转身快步走出院门，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口的汽车站跑，帆布包撞在腿上，发出轻轻的声响。
凌晨西点的汽车站空无一人，只有一辆破旧的中巴车停在路边，车身上写着“樟木镇—县城”。
吴晓萍摸出两块钱递给司机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车窗外，稻田和房屋渐渐后退，天边泛起鱼肚白，她知道，自己再也回不去那个逼仄的小镇了。
从县城到广州的火车是绿皮车，没有座位，过道里挤满了人，空气里混杂着汗味、泡面味和劣质**味。
吴晓萍挤在两节车厢连接处，手里紧紧抓着帆布包，生怕被人偷了。
旁边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看出她是第一次出门，主动跟她搭话。
“妹子，去**找工作？”
男人咧嘴一笑，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吴晓萍点点头，没敢多说话。
出门前，母亲反复叮嘱她“外面坏人多，别跟陌生人搭话”，这句话她记在了心里。
“我叫赵强，也是去**的，在电子厂上班，”男人没在意她的冷淡，热情地说，“**好找工作，只要肯吃苦，肯定能赚到钱。
你要是找不到地方，到了**可以跟我走，我们厂正在招人。”
吴晓萍心里一动，又有些犹豫。
她不知道这个男人说的是真是假，但一想到自己举目无亲，还是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火车摇摇晃晃地开了十多个小时，窗外的风景从稻田变成了高楼，远处的天空被工厂的烟囱熏得有些发黄。
下午三点，火车终于抵达**火车站。
吴晓萍跟着人流走出站台，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——密密麻麻的人挤在广场上，背着大包小包的打工仔、穿着时髦的姑娘、举着牌子拉客的司机，还有高音喇叭里反复播放的寻人启事，一切都显得那么混乱，又那么充满活力。
“跟紧我，别迷路了！”
赵强拍了拍她的肩膀，带着她穿过人群，来到公交站台。
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车，他们在一个叫“沙井”的地方下了车。
这里到处都是低矮的厂房，墙上贴满了**广告，“包吃包住，月薪八百起”的字样格外醒目。
赵强带她去了一家叫“盛达电子厂”的门口，保安室里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，赵强递了根烟过去，笑着说：“王哥，这是我老乡，想来咱们厂上班。”
王哥上下打量了吴晓萍一番，又看了看她的***，不耐烦地说：“***复印一份，交五十块押金，明天早上八点来上班，迟到扣工资。”
吴晓萍愣了一下，她没想到还要交押金，可现在她别无选择，只能从帆布包里摸出五十块钱递过去。
王哥给了她一张临时厂牌，上面写着“普工 吴晓萍”，还有一个宿舍号。
宿舍在厂房后面的一栋西层楼房里，八个人住一间，上下铺，床板上只有一层薄薄的床垫，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行李箱。
吴晓萍被分到靠窗的下铺，铺位的原主人刚走，留下一滩没擦干净的水渍。
她拿出毛巾擦了擦床板，又把行李塞到床底下，看着陌生的环境，心里一阵发慌。
晚上，同宿舍的姑娘们陆续回来，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，来自全国各地。
一个叫李梅的西川姑娘性格爽朗，见吴晓萍是新来的，主动跟她搭话：“妹子，第一次出来打工吧？”
“嗯。”
吴晓萍点点头。
“盛达厂规矩多，你可得小心点，”李梅一边换衣服一边说，“我们这条流水线的组长姓张，特别凶，做错一点事就骂人，还扣工资。
还有，食堂的饭菜千万别买***，全是肥肉，根本没法吃。”
吴晓萍把李梅的话记在心里，又问：“咱们一天要工作多久啊？”
“十二个小时，两班倒，”李梅叹了口气，“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，或者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，一个月休息两天。
虽然累，但工资还算准时，总比待在老家强。”
第二天早上七点半，吴晓萍跟着人流来到车间。
车间里摆满了流水线，机器轰鸣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塑料味。
张组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把吴晓萍领到流水线末端，指着一台机器说：“就做这个，把电子元件**电路板上，插错一个扣五块钱，速度要快，别耽误整条线。”
吴晓萍点点头，紧张地站在机器前，看着前面的人熟练地操作着。
她学着别人的样子拿起电子元件，往电路板上插，可手总是不听使唤，要么插错位置，要么插不进去。
张组长在旁边看着，脸色越来越难看，终于忍不住吼道：“你怎么这么笨？
教了半天都不会，是不是故意捣乱？
再插错就滚蛋！”
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，吴晓萍的脸一下子红了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不敢掉下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重新拿起电子元件，小心翼翼地往电路板上插，这一次，终于插对了。
中午吃饭只有半个小时，食堂里人山人海，吴晓萍排队打了一份青菜和一碗米饭，米饭有些夹生，青菜没什么味道。
她坐在角落里，快速地吃完饭，又回到车间继续工作。
下午，吴晓萍渐渐熟练起来，插元件的速度也快了不少，可长时间重复同一个动作，她的手腕开始发酸，眼睛也有些模糊。
到了晚上六点，她实在撑不住了，想停下来歇一会儿，张组长却走了过来，冷冰冰地说：“还没到下班时间，谁让你停下的？
想偷懒扣工资是吧？”
吴晓萍只好重新拿起电子元件，咬着牙坚持。
晚上八点，下班铃声终于响了，她几乎是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车间，回到宿舍就瘫倒在床上，连晚饭都没力气吃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吴晓萍每天都在重复着同样的生活：早上八点到车间，晚上八点回宿舍，中间只有吃饭的时间能休息。
她的手腕肿了起来，手指也磨出了水泡，可她不敢请假，怕被扣工资。
李梅见她辛苦，偶尔会从家里带点腌菜给她，让她就着米饭吃。
一周后，吴晓萍领到了第一个星期的工资，一百二十块钱。
她把钱小心翼翼地收好，除了必要的生活费，一分都不敢花。
她想着，等攒够了钱，就换一份轻松点的工作，或者学一门手艺，总不能一辈子在流水线上耗着。
可命运似乎跟她开了个玩笑。
那天下午，吴晓萍正在插元件，突然听到“啪”的一声，电路板上冒出一股黑烟。
张组长冲了过来，一把夺过电路板，厉声问道：“你怎么搞的？
把元件插反了，烧坏了电路板！
这个电路板值两百块，你得赔！”
吴晓萍吓得脸色发白，结结巴巴地说：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，我没看清……没看清就是理由？”
张组长瞪着她，“要么赔两百块钱，要么现在就走人！”
吴晓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，她根本拿不出两百块钱。
这一个星期，她只攒了八十块钱，还要交房租（宿舍每月扣三十块），根本不够赔。
她哀求道：“张组长，我能不能从工资里扣？
我一定会赔的。”
“不行！”
张组长态度坚决，“我们厂不养废物，你现在就收拾东西滚蛋，押金也不退了！”
吴晓萍绝望地看着张组长，又看了看周围的人，没有人敢替她说话。
她知道，自己没有选择。
她回到宿舍，收拾好行李，拿着那张临时厂牌，走出了盛达电子厂的大门。
夕阳西下，厂房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吴晓萍站在路边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，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。
帆布包里只剩下七十块钱，还有一张***，她举目无亲，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，像一叶浮萍，找不到停靠的地方。
她沿着马路慢慢走着，路边的小吃摊飘来阵阵香味，有卖炒粉的，有卖糖水的，还有卖烤红薯的。
一个摆摊卖袜子的阿姨见她站了很久，主动问她：“姑娘，是不是遇到难处了？”
吴晓萍看着阿姨慈祥的脸，再也忍不住，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，把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。
阿姨叹了口气，递给她一张纸巾：“唉，出门在外都不容易。
我叫陈桂英，在这里摆摊好几年了。
你要是实在没地方去，今晚可以跟我挤挤，我租的房子就在附近。”
吴晓萍感激地看着陈阿姨，连连说“谢谢”。
陈阿姨的摊位很小，摆着各种颜色的袜子和内衣，生意不算好，但她脸上总是带着笑容。
收摊后，陈阿姨带吴晓萍回到一间十平米左右的出租屋，屋里摆着一张床和一个小桌子，墙角堆着货。
“委屈你了，今晚你睡床上，我打地铺，”陈阿姨一边铺被子一边说，“明天你要是想找工作，我可以帮你问问，附近有几家服装厂在招人，就是工资不高。”
“陈阿姨，我能不能跟你学摆摊啊？”
吴晓萍突然开口，“我也想卖袜子，我可以帮你看摊，不要工资，只要管我吃住就行。”
陈阿姨愣了一下，看着吴晓萍期待的眼神，笑着说：“行啊，反正我一个人也忙不过来。
不过摆摊也不容易，要跟*****，还要会说话，你不怕累就行。”
“我不怕！”
吴晓萍用力点点头，眼里重新燃起了光。
第二天早上，陈阿姨带着吴晓萍去了义乌小商品**市场。
市场里人山人海，摊位一个挨着一个，各种商品琳琅满目。
陈阿姨熟门熟路地走到一家袜子**店，跟老板砍价：“王老板，上次的价格能不能再便宜点？
我这次多拿点。”
“陈姐，都是老主顾了，给你算三块五一打，不能再少了，”王老板笑着说，“这可是纯棉的，质量好得很。”
陈阿姨挑了几种颜色的袜子，又拿了些内衣和围巾，算下来一共两百多块钱。
吴晓萍看着陈阿姨熟练地挑货、砍价，心里暗暗佩服。
回到摊位，陈阿姨教她怎么整理货物，怎么招呼顾客，怎么跟人讨价还价。
第一天摆摊，吴晓萍很紧张，面对顾客的询问，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陈阿姨耐心地教她：“跟顾客说话要客气，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款式、什么颜色，价格可以灵活点，少赚一点没关系，留住回头客最重要。”
傍晚时分，一个年轻姑娘过来买袜子，问吴晓萍：“这袜子多少钱一双？”
“一块钱一双，三双两块五。”
吴晓萍按照陈阿姨教的话说。
“太贵了，别的地方都卖八毛。”
姑娘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，”吴晓萍急忙说，“八毛就八毛，你要几双？”
姑娘挑了三双，付了两块西毛钱。
吴晓萍看着手里的钱，心里一阵激动，这是她第一次靠自己赚到钱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吴晓萍渐渐适应了摆摊的生活。
她每天早上跟着陈阿姨去进货，下午和晚上在路边摆摊，虽然累，但每天都能赚到十几块钱。
陈阿姨对她很好，每天给她做可口的饭菜，还教她怎么分辨货物的好坏，怎么根据季节调整进货种类。
半个月后，吴晓萍攒了两百多块钱。
她跟陈阿姨商量：“陈阿姨，我想自己摆个小摊，卖些女孩子喜欢的小饰品，你觉得行吗？”
“当然行，”陈阿姨笑着说，“你机灵，肯定能做好。
不过摆摊要小心**，他们经常来查，看到他们就要赶紧跑。”
吴晓萍点点头，拿着攒下的钱，去**市场进了些耳环、项链和**，又买了一块布和一个小推车。
她的小摊就摆在陈阿姨旁边，虽然规模小，但饰品款式新颖，价格便宜，很快就吸引了不少顾客。
每天晚上收摊后，吴晓萍都会把赚来的钱仔细数一遍，然后小心翼翼地存起来。
她知道，自己在**的路才刚刚开始，虽然艰难，但只要坚持下去，总有一天，她能在这个城市里站稳脚跟，活出自己的样子。
中秋那天，陈阿姨买了月饼和菜，两人在出租屋里过了节。
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，吴晓萍看着月亮，想起了家乡的父母。
她拿出纸笔，写了一封信，告诉他们自己在**找到了工作，一切都好，让他们不要担心，等过年的时候，她会带着钱回去看他们。
信寄出去后，吴晓萍心里踏实了不少。
她知道，自己再也不是那个只会逃避的小姑娘了，在**的烟火气里，她正在慢慢长大，慢慢变得坚强。
而她的故事，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相关书籍
友情链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