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村小当校长

清晨六点四十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周树把摩托车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，铁栅栏门上挂着的锁已经被人打开了。，水泥操场上扫出一小堆落叶，扫帚斜靠在花坛边上。不用猜也知道，准是杨老师提前来了。，是清河小学的校长——这话说出去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虚。全校四个老师，七个学生？不对，昨天陈美凤家的小子转走了，现在剩六个。六个学生，四个老师，他这个校长主要管三件事：每周一升国旗，每个月去镇上领办公用品，以及实在找不到人顶班的时候，自己给自己排课。，开学第一天。天还冷，但阳光已经有了暖意。，他从后座解下两个塑料袋。一袋是**子，一袋是豆浆。“周校长来啦？”，手里还攥着抹布。她今年五十四，头发白了一半，再过一年零四个月就退休。这学校她待了三十年，比周树的岁数还大。“杨姨，您又早来了。”周树走过去，把塑料袋递过去，“趁热吃，还烫着呢。”：“我吃过了，你们年轻人多吃点。买了四个呢，您吃一个。”，咬了一口，含糊道：“小宋她们还没来？还没。也正常，她们住得远。”杨老师说，“镇上到咱们这儿，骑电动车要半小时，路上还都是石子儿，颠得慌。晓曼倒是有车，但那段路开车还不如骑电动车，坑坑洼洼的，颠得人难受。”，往二年级教室走。这学期他带二年级数学，兼班主任。二年级一共****，两个男孩一个女孩，都是留守儿童。上周摸底**，三个人加起来考了一百二十三分。，黑板擦得锃亮，粉笔盒里整整齐齐码着**笔和彩粉笔。***还压着一张纸条，是杨老师的字迹：
周老师，二年级的投影仪我试过了，插头松了，拧紧就行。
他把纸条叠好，揣进口袋。
七点二十，宋词和秦晓曼一前一后到了。
宋词骑一辆粉色电动车，车筐里塞着个帆布包，后座绑着一捆青菜。她把车停稳，拎着青菜往厨房走，路过周树身边时抬了抬下巴：“我妈让带的，中午加餐。”
周树哦了一声：“谢了。”
秦晓曼是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的，那是她自己的车，去年买的，分期。她把包往肩上一甩，踩着高跟鞋往办公室走，走了两步又退回来，低头看周树的脚。
“周校长，你这鞋。”
周树低头，左脚那只运动鞋开了胶，鞋底和鞋面咧着嘴，露出里面灰色的袜子。
“哟，”他抬了抬脚，“什么时候开的。”
“昨天不就开着吗？”秦晓曼皱皱眉，“你没发现？”
“发现了，没来得及换。”
秦晓曼叹口气，从包里翻出一卷透明胶带递过来：“先缠两圈，别摔了。”
周树接过胶带，蹲下来开始缠。宋词从厨房出来，看见这一幕，噗嗤笑了：“周校长，你这形象，待会儿家长来了，还以为咱们学校经费紧张得连鞋都买不起。”
“本来就紧张。”周树闷声说，把胶带缠了两圈，站起来踩了踩，“行了，能撑一天。”
七点五十，第一个学生到了。
是个男孩，二年级的，叫周小虎。他背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，书包带子一边长一边短，被他歪着肩膀挂着。走到校门口，他停下来，规规矩矩喊了声：“校长好。”
周树点点头：“进去吧，把作业拿出来，待会儿我检查。”
周小虎嗯了一声，往里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：“校长，昨天的作业我写了，但是我本子用完了，写在本子皮上的。”
周树愣了一下：“什么本子皮？”
“语文作业本，正面写完了，我写在背面，背面也写完了，就写在皮上。”
周树沉默了两秒，说：“行，我知道了，待会儿我给你拿个新本子。”
周小虎点点头，跑进去了。
八点整，六个学生都到齐了。周树站在操场上，看着面前整整齐齐排成一排的小萝卜头——确实是六个，一个不多，一个不少。
“稍息，立正。”他喊，“升国旗，奏**。”
宋词按下手机里的**，破旧的音响里传出有些失真的旋律。六只小手举过头顶，周树自己也举起手，目光追着那面慢慢升起的国旗。
旗杆有点锈了，升到一半卡了一下，他赶紧跑过去拽了拽绳子，国旗继续往上升。
**放完，国旗刚好升到顶。
周树拍拍手上的灰，转过来对着六个学生：“行，解散，上课。”
第一节是语文课，杨老师带二年级，宋词带一年级。周树没课，坐在办公室里批作业。
说是办公室，其实就是原来的一间杂物间，收拾出来摆了四张桌子。墙上还挂着个老式挂钟，钟摆晃来晃去，滴答滴答响。
秦晓曼也没课，坐在对面改教案。改着改着，她忽然开口：“周校，下个月的文艺汇演，咱们学校出什么节目？”
周树笔尖一顿：“文艺汇演？”
“镇上的，每年都有，你忘了？”
周树想起来了。去年他刚来的时候，赶上过一次，全校凑了三个节目：二年级的合唱，一年级的诗朗诵，还有杨老师自己上去唱了段豫剧。今年……
“今年咱们就六个人。”他说，“能出什么节目？”
“就是因为只有六个人，才要出节目。”秦晓曼放下笔，“要不然别人还以为咱们学校快倒闭了。”
“本来也快倒闭了。”周树说，“镇上不是一直在传，说明年要撤并？”
秦晓曼不说话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忽然站起来：“我去一年级看看。”
周树嗯了一声，继续批作业。二年级的数学作业，一共三本，他批得很快。周小虎的作业本果然写满了，封面封底全是算式，连边边角角都挤满了数字。他在上面批了个“优”，又在旁边画了朵小红花。
合上本子的时候，他忽然想起什么，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新作业本，放进了周小虎的书包里。
十点二十，第二节下课，是大课间。
周树去厨房看了看，宋词带的那捆青菜已经洗好了，旁边还放着几个鸡蛋。灶台上搁着一块五花肉，是他昨天下班去镇上买的。
“中午吃啥？”他问。
宋词正在切菜，头也不回：“肉片炒青菜，西红柿鸡蛋汤，还有昨天剩的米饭。”
“行。”
“对了，”宋词忽然想起来，“周校，电饭煲好像有点问题，煮饭的时候老跳闸。”
周树走过去，蹲下来看了看那个老式电饭煲，插头拔下来又插上，按了按开关，开关弹起来，又按了按，又弹起来。
“我下午看看。”他说，“实在不行，晚上我去镇上买一个。”
宋词嗯了一声，继续切菜。
周树从厨房出来，正碰上杨老师从教室那边过来。杨老师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，里面泡着茶叶，走到他跟前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周老师，二年级那个周小虎，早上是不是跟你说本子的事？”
周树点头：“嗯，我给他拿了个新的。”
杨老师叹口气：“这孩子可怜。**前几年在外打工出事了，走了。**后来改嫁了，去了隔壁县，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趟。就剩他爷爷奶奶带着，爷爷腿脚不好，奶奶身体也垮了，可怜得很。”
周树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杨姨，他家现在靠什么？”
“低保，村里接济点，***有时候给人打打零工。”杨老师摇摇头，“这孩子挺聪明的，就是没人管。”
周树没说话，往操场那边看了一眼。周小虎正蹲在花坛边上，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，划两下，抬头看看天，又低头接着划。
中午吃饭，六个学生四个老师，挤在厨房隔壁的小饭厅里。
说是饭厅，其实就是一间空屋子，摆了两张方桌，几条长凳。老师们坐一桌，学生们坐一桌。
今天的菜是肉片炒青菜和西红柿鸡蛋汤。肉片切得薄薄的，和青菜一起炒，油汪汪的，看着就有食欲。学生们那一桌，三个二年级的三个一年级的，埋头扒饭，筷子动得飞快。
周树端着碗，一边吃一边看。周小虎夹了一筷子肉，放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忽然停住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周树问。
周小虎抬头看他，嘴巴里**肉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校长，这个肉……好好吃。”
周树愣了一下，还没来得及说话，旁边的秦晓曼忽然开口：“那就多吃点，锅里还有。”
周小虎嗯了一声，又夹了一筷子。
吃完饭，周树去洗碗。秦晓曼跟过来，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周校，我想起来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周小虎的生日，好像是明天。”
周树手上动作一顿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他入学登记表上写的，我上周帮杨老师整理档案的时候看到的。”秦晓曼说，“2月22号。”
周树想了想：“今天几号？”
“21号。”
周树沉默了两秒，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架里，擦擦手：“行，我知道了。”
下午放学，周树把周小虎留了下来。
周小虎站在办公室门口，有点紧张，手里攥着书包带子，眼睛盯着地面。
周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本子，又拿出两支铅笔，放在桌上：“过来。”
周小虎挪过去，站在他跟前。
“这个本子，还有这两支铅笔，给你。”周树说，“以后本子用完了，就跟我说，别写在封皮上。”
周小虎点点头，伸手把东西接过去，塞进书包里。
“还有，”周树顿了顿，“明天你放学晚走一会儿，我请你吃蛋糕。”
周小虎抬起头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：“蛋糕？”
“嗯，蛋糕。”周树说，“明天不是你生日吗？”
周小虎愣在那里，好一会儿没说话。然后他低下头，把脸埋进书包里，肩膀轻轻抖了两下。
周树没动，也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周小虎抬起头，眼眶红红的，但是没哭。他吸了吸鼻子，说：“校长，我奶奶说，我生日就是我爸走的那天，所以从来不过。”
周树沉默了。
窗外的夕阳照进来，在水泥地上铺了一层暖**的光。操场上，宋词正在锁一年级的教室门，秦晓曼推着电动车往外走，杨老师提着菜篮子，慢慢往校门口挪。
周树站起来，走到周小虎跟前，蹲下来，和他平视。
“那从今年开始，”他说，“你生日就是你生日。”
周小虎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周树伸手，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：“行了，回家吧，路上慢点。”
周小虎点点头，背着书包跑出去了。
跑到门口，他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，然后一溜烟跑远了。
周树站在办公室门口，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
身后传来秦晓曼的声音：“周校，明天我去镇上买蛋糕？”
周树回头，秦晓曼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，靠在门框上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要买蛋糕？”
“你刚才说的，我听见了。”秦晓曼说，“镇上那家蛋糕店，下午五点关门，我明天中午抽空去一趟。骑电动车去，巷子里开车进不去。”
周树想了想：“钱我出。”
“行。”
秦晓曼转身要走，忽然又回过头：“周校，你说咱们这学校，还能撑多久？”
周树没回答。
操场上，夕阳一点点沉下去，把那根生了锈的旗杆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远处传来几声狗叫，是村里哪家的狗在喊。
秦晓曼等了一会儿，没等到回答，摆摆手走了。
周树站在那儿，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，才想起自己的摩托车还停在门口。